嗤——

刺鼻的白烟夹杂着铁水烧焦的臭味,在密闭的地下金库瞬间弥散。

防爆大门正中央,那道代表着最外层物理屏障的黄色阵纹,光芒已经彻底黯淡。掺杂铅银的重金属板上正鼓起一个拳头大小的暗红凸起。它随看不见的频率向内顶撞,发出金属拉伸的凄厉怪音。

王富贵满是油汗的手掌死死压在主控台的卡槽上,胳膊上的肥肉因为用力过度而剧烈颤抖。

“透进来了……第一道阵眼烧穿了。”他没有抬头,两眼充血地盯着阵盘上飞速裂开的灵石,“这帮天庭的狗查账不走明细,直接拿业障往下硬砸!”

李长生靠在通道一侧的阴影里,没接话。

他右眼深处的深渊乱码正如沸水般翻滚。在他的视野中,头顶那层厚达百丈的物理岩层早已形同虚设。一根腕口粗细的暗红色光柱,正死死抵在大门外侧。

那不是实体的法术,而是无数根极细的因果线凝结成的探针。

光柱的尾端并不在正上方,而是像树根一样,在接触到地表废墟的瞬间,向着四面八方疯狂分叉,化作千丝万缕的微波钻向外围贫民窟。

“他在溯源破浪会的借贷玉牌。”李长生喉结微动,声音冷硬,“几千万的底层坏账,他打算顺着这些玉牌,一笔一笔把借贷者的因果全抽干净,用这些因果线强行定位金库的物理坐标。”

“那他得抽到什么时候?”王富贵咬碎一颗回气丹,混着血水咽下去。

“抽到算盘死机。”李长生冷眼看着那些疯狂跳动的红色乱码,“这底下埋了几万个散修的烂账。就算他是高阶核算使,只要底层的活人抗拒这种强行的寿元抽吸,庞大的生存本能和数据报错,足够撑爆他的法器。就看谁先熬不住。”

地面上,水镜楼废墟。

左丘霜被铁链吊在半空的躯壳,正在发生一种令人牙酸的形变。她的十根手指已经完全看不出皮肉,白森森的指骨在虚空中高速拨动。每一次和空气的摩擦,都会带起一片细微的骨粉。

那是她的残存潜意识在天道指令下,进行超负荷逆向核算的物理体现。

咔吧。

左丘霜右手食指从第二指节处齐根折断,断骨被因果微波瞬间碾成飞灰。但她剩下的九指连停顿都没有,继续维持残影般的拨动。

申屠枭站在半截铜柱旁,枯瘦的手指搭在算盘边缘。

算盘的木框缝隙里,正往外挤着粘稠的黑血。那是庞大的底层杂乱资金线倒灌进法器时,产生的过载压力。

“底层的蛀虫,烂账倒是不少。”申屠枭干瘪嘴唇扯出冰冷弧线。

他察觉到了溯源的阻力。破浪会的借贷网络太过庞大,每一个手里捏着玉牌的散修,原本都该成为反抗抽吸的阻流阀。

但他没有放缓核算,反而将拇指按在一颗刻着“寿”字的血红算珠上,重重往上一推。

“既然账不干净,就全拿命来填。”

无妄城边缘,破浪会驻地。

“呃……”

一名缩在角落里的清醒散修突然捂住胸口,发出一声破音的惨叫。他浑身抽搐倒在泥水里,手脚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。

他颤抖着把手伸进怀里,掏出那枚从地下钱庄借贷时画过押的玉牌。

原本青色的玉牌,此刻正散发着烙铁般的红光。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血色经络,正顺着他的掌心,贪婪地将气血和寿元往玉牌内部吸拽。

“这……这不是钱……这是催命的鬼东西!”

散修眼底满是恐惧,头顶的黑发在两息之间灰白一片。他抓起一块垫脚的青砖,疯了一样砸向那枚玉牌,想要切断这种单方面掠夺的联系。

砖头还没落下,一只布满青色硬化鳞片的手掌从斜刺里伸出,死死掐住了他的手腕。

咔嚓。

手腕被当场折断。

铁浮生一脚踩下,伴着头皮发麻的骨裂声,散修胸腔塌陷,嘴里涌出内脏碎块,当场断气。

铁浮生随手抹了一把溅在脸上的血。

他身上的异化已经极其严重,脖颈到下巴长满蟾蜍般的毒腺凸起,双眼浑浊得找不到瞳孔。但他脸上的表情,却透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狂热和满足。

“瞎了眼的狗东西,敢坏老子的机缘。”铁浮生喘着粗气,贪婪地捧起自己手里那枚同样发烫发红的借贷玉牌。

剧烈的寿元流失感,在被致幻毒素摧毁的神经里,被扭曲成了飘飘欲仙的脱壳感。

“感觉到了吗……兄弟们……”铁浮生转过身,张开双臂。

棚户区空地上,密密麻麻挤着几百个破浪会的底层成员。他们手里死死攥着发红的玉牌,身体虽在飞速衰老,脸上却挂着如出一辙的诡异笑容。

“不用还债了……上面在接引我们!”

铁浮生仰头看着夜空中那若隐若现的暗红微波,声音嘶哑得像在砂纸上摩擦,“这是神明降下的法旨!是在洗刷我们的业障!把寿元献出去,壳子不要了,咱们今天就脱去这身贱皮肉,登云飞升!”

“飞升!”

“飞升!!”

少数清醒的散修企图逃跑,却被狂热同伴瞬间扑倒分尸。指甲和生锈的断剑无情撕碎了同类,鲜血还没渗入泥水,就被发红玉牌全数吸干。那里面不仅有着活人的命元,更夹杂着对神明的狂热畸信。

没有恐惧,没有求生的抗拒。

几百个底层的牛马,不仅放弃了挣扎,反而顺着那股抽吸的力道,主动将自己仅剩的灵魂毫无保留地倒灌进因果网中。底层的集体潜意识在这一刻,化作了最通畅的导线。

地下核心金库。

李长生冷眼注视着光幕上的因果走势,眉头猛地皱紧。

原本在他的计算中,几万人面临死亡时的求生本能,会引发巨大的逻辑排斥力,这股力量足以让算盘停滞报错。

但现在,眼前的景象完全反了。

那些像蛛网一样迟滞的因果微波,突然间失去了所有的排斥力。底层的狂热献祭,让这些微波像吸足了血的水蛭,体积疯狂膨胀。

千万条细丝瞬间并拢。

沉闷的金属爆裂声顺着地底传导上来。金库剧烈摇晃,顶部承重石柱裂开几道深缝,碎石簌簌砸下。

“噗!”

王富贵被主控台反震的力道掀飞,重重砸在青砖墙上,口中喷出一股血雾。

主控台上,代表着第二层到第十五层物理阵纹的灵石阵列,在同一时间炸成了粉末。

“老板……防不住了!这他娘的根本不是强推,是那群拿玉牌的散修在主动给天道引路!”王富贵连滚带爬扑回台前,胡乱抹着脸上的血水,“他们疯了吗?连命都不要了?!”

大门的形变已经肉眼可见。那层厚达两尺的铅银合金,正中间深深凹陷下去,边缘的接缝处开始往里渗出暗红色的高温光雾。

李长生没有去扶王富贵。

他盯着正在飞速融化的大门,嘴角扯出一抹带着自嘲的冷笑。

“这群蠢货把绞肉机当成了飞升的登云梯。”

他的声音不大,却在高温扭曲的空气里显得异常清晰。

底层以为自己终于等来了得道升仙的机缘,却不知道自己只是在用血肉,给天庭那台用来抹杀自己的庞大算盘充当了润滑燃料。盲盒的毒加上常年的压迫,已经彻底挖空了他们的理智,让他们成了完美的引路信标。

因果微波借着这股狂热,瞬间跨越所有地下资金迷雾,死死咬住了核心金库的真身。

门面上的阵纹正在以一息十道的速度崩灭。剧烈的高温让空气都开始燃烧,李长生的衣角被热浪卷得微微发卷。

坚不可摧的物理防线,在神权兵锋和底层愚昧的联合碾压下迅速崩盘。

李长生缓缓吸了一口灼热的空气。

既然等不到天道死机停转,那就只能往绞肉机里塞一段永远算不平的死账了。他垂在身侧的双手猛地握紧,窃天体对于深渊乱码的压制,在这一刻彻底松开。